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關志遠

HCMA 166/2018

[2018] HKCFI 1917

香港特別行政區

高等法院原訟法庭

刑事上訴司法管轄權

定罪及判刑上訴

裁判法院上訴案件2018年第166號

(原沙田裁判法院刑事案件2017年第5027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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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案書

1.上訴人被控一項「企圖誤導警務人員」罪，經林子勤裁判官 (下稱「裁判官」) 審訊後定罪，判處4星期監禁。

2.上訴人不服定罪及判刑，提出上訴。審訊時，上訴人由私人聘用事務律師代表他。

定罪上訴

控方案情

3.上訴人任職巴士車長。2017年6月28日晚上9時許， 他駕駛42C路線巴士 (KE 8312) 從長亨邨巴士總站開出。由於總站的停泊位已滿，上訴人便將巴士駛至距離該路線登車處較前的位置，讓在總站等候的乘客登車。

4.當時登車的乘客包括一名張姓老翁 (下稱「死者」) 、 死者的妻子、一位中年人，以及控方第二證人 (楊先生) 。各人登車後但尚未坐下，上訴人開動巴士，死者跌倒受傷。死者當晚送院治理，數天後不幸身故。

5.同年7月3日，上訴人以證人身分，就上述意外接受控方第一證人 (警員6257) 調查。警員將會面的內容以證人供詞方式記錄 (見證物P4) 。上訴人向警員聲稱，意外發生時，他駕駛的巴士一直是停下來，並沒有開動過；而供乘客登車用的前門是打開的。

6.控方依賴楊先生的證供，來證明死者在巴士車廂跌倒時，上訴人駕駛的巴士正在行駛。控方指稱，上訴人明知而作出有關虛假陳述，意圖誤導警方。

辯方案情

7.上訴人選擇不作供，亦沒有傳召辯方證人。

裁判官的分析和結論

8.裁判官在裁斷陳述書這樣說：

「 13. 本席有仔細考慮PW2的證供，認為他實話實說， 如有不確定的地方亦坦誠相告，認為他是一名誠實的證人。本席留意他的確承認有多處記憶模糊的地方，例如死者手推車的詳情、上落車時巴士停泊的位置等， 但是本席留意這些事項都是一些PW2當時並無特別留意的細節，相反，他對一些有親身經歷的事情，如排隊上車、越過死者、巴士開動、下樓梯攙扶死者等， 都能夠清楚記起及作出描述。

14. 縱然PW2曾在盤問時概括地說對事件的發生印象模糊及未必全然可靠，但如上述分析，本席接受他能夠清楚記起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，就著巴士有否開動這個關鍵議題，他是能夠清楚記得及確定無誤的。

15. 辯方批評PW2只是『憑感覺』斷定巴士曾行駛。 本席認為雖然PW2當時未能望見巴士外的情景用以協助或參考，但一個人對位置的變動及物體移動的感覺， 與視覺一樣是感觀的一部分，『憑感覺』本身並無不妥， 重要的是該感覺是否可靠。本席認為一輛巴士由停定到移前的動量是龐大的，一般正常人都不會弄錯，故認為PW2的感覺是可靠的。

16. 本席亦認為PW2的說法合理，PW2排在四人隊的最後一位，死者的妻子在協助死者登車後亦已下車， 換句話說，在PW2登車後已沒有其他乘客。在這樣情況下，巴士開駛與現實情況相符。

……

21. 在本席接受PW2證供的前提下，本席認為巴士移動的原因明顯就是因為上訴人開始駕駛。作為巴士司機，本席肯定上訴人是明知巴士曾經移動的。

……

25. 進一步來說，其實上訴人作為巴士的車長，並坐在司機位控制巴士，無論甚麼原因令巴士移動，本席認為上訴人亦理應知道。

26. 本席裁定上訴人是知悉巴士曾經移動的。

27. 在確立上訴人明知巴士曾移動，但卻稱巴士沒有移動，即作出虛假陳述後，本席需考慮上訴人的意圖。

28. 辯方稱上訴人可能只是據他所理解如實陳述，無意誤導警員。辯方亦進一步稱縱然上訴人明知陳述為虛假，但上訴人明知警方有能力向其他方向搜證，所以真相最後總會水落石出，故不是意圖誤導。

29. 本席不接受辯方稱上訴人是如實陳述的說法，上訴人行使他的權利不作供，就上訴人是否明知作出虛假陳述只能依靠推論，本席基於上述兩個議題的裁定， 肯定上訴人明知巴士曾開動，但卻作出相反陳述，簡單來說，上訴人當時就是說謊。

30. 本席有考慮上訴人作陳述時的情況，當時上訴人已獲告知死者已經離世，而從P4可見，死者受傷或意外的成因，正正就是PW1調查的主要方向，而上訴人當時如何駕駛巴士有著關鍵性的影響，如果上訴人稱死者是在他開車的時候跌倒，明顯警方就會循上訴人駕駛態度方面作深入的調查，以衡量上訴人是否需就事件負上責任；相反，如果上訴人稱巴士一直沒有開動， 這樣死者跌倒自然與上訴人無關，警方就會向其他方向調查意外的成因。

31. 本席認為上訴人在這前提下作虛假申述，目的明顯就是要誤導警方，影響警方調查的方向，令自己免責。

32. 辯方稱現場有其他證人，事件最終會水落石出， 上訴人不可能仍然嘗試誤導警方。本席不接受，作為交通意外相關的司機，上訴人必然知道自己的陳述對調查有舉足輕重的影響，他既然有意圖誤導警方以逃避責任，現場有其他人作供，對他而言根據 [本] 毫不重要。」

上訴理由

9.上訴聆訊時，上訴人由李樹培大律師及黃煒文大律師代表。

理由一： 原審裁判官在沒有事實及雙方同意的基礎上判定控方證物P4 (即會面紀錄) 為純粹顯示上訴人曾在會面時作出指控中的誤導警務人員的陳述，實屬不符法律原則及或不恰當。

10.李大律師陳詞，裁判官應視證物P4為「混合式供詞」 (mixed statement) ，並全面考慮其內容 (包括具入罪性質及具開脫性質的部分) 。李大律師稱，裁判官有權給予某部分較大比重，但必須整體考慮證物P4的內容；並讓控辯雙方知道，他已這樣做。

理由二： 原審裁判官以案中主要證人 (即控方第二證人) 的不確定證供的基礎上，判定上訴人在案發時段中有開過車，從而判定上訴人罪名成立。

11.李大律師指，楊先生自己也承認，對事件發生的印象模糊，其記憶未必全然可靠，但裁判官卻依賴他的證供，裁定上訴人罪成。這令定罪基礎不穩妥。

理由三： 原審裁判官在沒有/不足夠證據及事實基礎上，判定上訴人在其給予警方的口供 (即控方證物P4) 中說當時巴士的排檔是在N排檔是不合情理。從而不信辯方的案情。

12.李大律師陳詞，關於N排檔這一點，裁判官沒有事實或證據基礎作出裁斷。

本席的分析

理由一

13.本席認為，李大律師引述關於「混合式供詞」的法律原則，只適用於當控方依賴被告人某些庭外說話 (out of court statement) (通常是經警誡後作出的陳述) 內容之真確性的情況。 該些說話的內容 (通常具入罪性質) 雖屬「傳聞證供」，卻是法律容許的例外情況 (exceptions to the hearsay rule) 之一。這是刑法的金科玉律。

14.在本案，控方雖呈遞並依賴證物P4的內容，但控方並非依賴其內容的真確性 (the truth in its contents)。相反，控方的目的，是證明其內容並非真確。控方呈遞證物P4，只是為了證明上訴人曾向警方作出某些陳述。因此，證物P4並非李大律師所指的「混合式供詞」。裁判官無須亦不應考慮或依賴其內容的真確性 (包括具開脫性質的部分) 。裁判官的處理手法正確，沒有犯錯。

15.理由一不成立。

理由二

16.終審法院在周時彬 訴 香港特別行政區 [2005] 1 HKLRD 838案表示，裁判法院上訴是以「重審」方式，依據在原審裁判官席前的證供、證據進行。對於事實的裁斷，上訴法庭須顧及裁判官具耳聞目睹證人作供的優勢，上訴法庭則只能按照書面謄本進行聆訊。證人證言的可信性及可靠性，純屬裁判官決定的範疇內。關於事實的裁斷，除非裁判官的決定極度剛愎、 武斷；或有違邏輯或內在或然性；又或處理證供時，就重要事項作出錯誤引述、出現遺漏或缺乏考量分析；又或審訊時程序出錯， 引致定罪不穩妥，上訴法庭才會干預。

17.原訟庭法官麥偉德 (當時官階) 在香港特別行政區訴 葉展基 [2012] 4 HKLRD 383案，訂下3項處理裁判法院上訴時應遵從的原則：

(i)  處理上訴的法庭只會在裁斷明顯出錯時，才會偏離裁判官對事實的裁斷，以及對證人的誠信評估；

(ii)  裁判官是否犯錯而令致上訴得直，關鍵考慮是推翻定罪是否符合公義；及

(iii)  即使沒有找到裁判官的錯處，處理上訴的法庭依然必須履行進行重新聆訊這法例規定的責任。因此，必須審視案中的證據是否足以在毫無合理疑點下證明控罪。如果證據不足，也應裁定上訴得直。  

18.楊先生的證言清晰、簡潔。裁判官亦清楚解釋了為何他信納楊先生的證供。本席認為，裁判官的分析合情合理，絕非剛愎武斷或有違邏輯，本席不會干預有關事實的裁斷。

19.理由二不成立。

理由三

20.很明顯，裁判官提及N排檔，純粹是回應辯方律師的陳詞，指巴士在N排檔有可能突然移動。裁判官已明言，證物P4的內容屬傳聞證供，故不會依賴上訴人當中的說法 [1] 。裁判官絕對可以根據常識、常理，去考量、評核辯方律師關於N排檔可能令巴士移動的陳詞。裁判官的結論亦合符科學精神、 普通常識，無可批評。

21.理由三不成立。

22.本席駁回定罪上訴。

判刑上訴

理由： 原審裁判官不適當地判定上訴人的行為，即在控方證物 P4上說當時上訴人沒有開動巴士，導致對警方的調查更加困難。

23.李大律師陳詞時補充，判刑時，裁判官也錯誤地考慮了意外的嚴重性 [2] ，令刑罰明顯過重。李大律師亦呈上上訴人女兒的智力評估報告 (日期：2018年5月18日) 。報告顯示，上訴人的5歲女兒屬輕度智力障礙，需轉介輪候社署特殊幼兒中心服務及醫管局兒童精神科跟進。

24.本席認為，上訴人向警方作虛假陳述，其目的是為了誤導警方，以逃避自己駕駛方式帶來的責任。對於任何合理人士， 上訴人的意圖是昭然若揭的。本席認同裁判官的觀點：「本席亦不接受上訴人為了自保而作出虛假陳述為求情理由，上訴人有權不協助警方，保持緘默，但他作出虛假陳述以自保正是條例打擊的行為 [3] 。」

25.另一方面，身為巴士司機，上訴人於乘客登車後開車， 是正常不過的行為，表面上沒有犯錯。如要求每位乘客坐穩後， 巴士司機方可開車，是不切實際的做法。本席亦相信，現行交通法例或巴士公司均沒有這樣的規定。再者，本港大部分公共巴士均設有「企位」；乘客登車後或準備下車時，亦無可避免在行駛中的車廂內走動 (找尋座位或步向車門) ，這是常識。

26.在不損害涉事任何一方民事利益的前提下，本席認為，按現有證據，死者在巴士車廂跌倒，未必是上訴人的過失。 上訴人向警方作出虛假陳述，無疑是愚蠢及自私的行為。但在本案量刑時，法庭不應考慮意外的嚴重性，否則便一併懲罰了上訴人與其駕駛方式有關的罪行 (而他並沒有因任何交通罪行遭檢控或獲得機會申辯) ，這對他構成不公。

27.考慮了上訴人的背景 (特別是沒有刑事紀錄) 及家庭狀況、本案的案情、控方選擇的控罪，本席認為，判處上訴人具警惕性的刑罰 (以確保他在一段指定時間內奉公守法) ，較即時監禁更有效。

28.本席批准判刑上訴，改判上訴人4星期監禁，緩刑18個月。

答辯人： 由律政司高級檢控官劉德偉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。

上訴人： 由謝偉俊律師行轉聘李樹培大律師及黃煒文大律師代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