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梁健文

DCCC 475/2022

[2022] HKDC1484

香港特別行政區

區域法院

刑事案件2022年第475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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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決理由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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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方案情

1.眾所周知，自從修例風波以來，香港發生了多宗非法集結及暴動的事件。2019年10月1日，約晚上7時，有示威人士在屯門市中心一帶非法集結。警方接報到場，見到有多人在屯隆街及屯順街交界聚集，他們身穿黑色裝束，被告更站在聚集人群頭排位置。

2.警方對集結人士展開驅散及拘捕，被告跑向屯門鄉事會路方向。警長6105（下稱「PW1」）於屯門鄉事會路及屯隆街交界，截停了被告，警員19755（下稱「PW2」）見PW1獨自一人，因此上前協助。當時被告身穿的衣物包括一件黑色短袖T恤，正面以藝術字方式印有「香港/加油」、背面印有「加油」，一對深色鞋，手臂戴上一對黑色手袖，面上戴上一個藍色外科口罩，背上一個背囊，內有一件白色短袖T恤。

3.在PW2查問下，被告說他在場出現的原因是支援手足，而在背囊內的白色T恤，則用作在逃走時改變外形。

4.被告因而被控一項「暴動」罪，違反香港法例第245章《公安條例》第19(1)及(2)條。被告不認罪。

審訊

5.本案不少案情，透過承認事實的方式處理 [證物P-1]。控方最後傳召了共3名證人出庭作供。被告在特別事項及一般事項選擇不作供，亦不傳召辯方證人。

爭議

6.辯方爭議被告在PW2查問下，既未作出任何招認，而當時警員沒有施行警誡，因而違反指引，所以要求法庭剔除有關招認。辯方亦陳述，本案證供不足以支持案發時發生暴動或被告干犯任何罪行。

法理

7.舉證責任在控方，標準是要達致毫無合理疑點的地步，被告沒有任何責任證明任何事情。控方證人全是警務人員，因此本席提醒自己，在衡量他們的證供可信性時，應該和常人的證供一樣地考慮，不能因為他們是現職警務人員，便認定或甚至裁定他們不會在作證時說謊或隱瞞事實真相。被告沒有刑事定罪紀錄，這對他作供的可信性及犯罪傾向性的考慮有利。被告在特別事項及一般事項選擇不作供，亦不傳召辯方證人，這是他的權利，本席不會對他有任何不利推測，但此舉表示他沒有提供證據來削弱、反駁或者解釋控方所提出的證據，本席無須憑空替他想像各式各樣之答辯理由或可能性。

證供

8.PW1說他在案發當日得知有人群聚集，於是乘警車AM7211前去案發現場，並在屯喜路及屯隆街交界位置下車，當時見到距離約50米以外的屯順街及屯隆街交界位置附近，有100至200人聚集，他們身穿黑色衣服，並向警方投擲燃燒的汽油彈及磚塊等。他與隊員組成防線，並向聚集人群方向緩慢推進，直至接近聚集人群時，見到距離他大約5至6米以外的被告，正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，他於是盯實被告，並上前追捕，最終追捕了約10秒後，在屯門鄉事會路及屯隆街交界位置，截停被告。不久PW2前來協助，他們把被告帶到附近，由PW2負責查問。

9.PW2說案發當日乘警車AM7211前去案發現場，下車後見到距離約50米以外有200至300人聚集，但見不到聚集人群有特別行為，警方組成陣勢後向前推進，聚集人群亦因而散去，他與隊員上前追捕，並見到PW1獨自一人截停一男子（不爭議是被告），他因而上前協助PW1。其後他們把被告帶到附近，由他負責查問。查問下，被告表示在場出現的原因是「支援手足」；而PW2亦見到被告背囊內有一件白色短袖T恤，查問下被告解釋是用作逃走時改變外形。在查問地點，PW2把被告面上的口罩及手臂上的黑色手袖，放入被告的背囊內。

10.PW2其後把被告帶返屯門警署，再把被告及從被告檢取的證物，交給了一名刑偵的同事跟進。

11.警長3891（下稱「PW3」）確認，他就是接手被告的刑偵同事。PW3說，他向被告錄取了一份會面紀錄，警誡下，被告表示「我冇嘢講」。

分析

被告曾否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

12.辯方爭議被告沒有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。

13.控方其實只是依靠PW1的說法，支持被告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，但PW1以英文書寫的記事冊 [MFI-1] 與及他的書面口供，沒有提及被告曾站在聚集人群前排，而且按照記事冊內容，PW1到達屯門鄉事會路及屯隆街交界後才見到被告。PW1解釋，他英文水平不高，而且記事冊其實是以“point form”形式記錄，不是順時序方式記錄。

14.本席認同警員的記事冊，不必巨細無遺地記錄案發經過，但卻不應該以非順時序方式記錄，否則容易混淆案發經過；此外，如果PW1的英文水平不足，他可以以中文書寫。本席認為，PW1的解釋並不可靠。

15.PW1是一名警長，理應有足夠經驗，明白被告曾否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，是一項重要證供，與被告是否干犯「非法集結」或「暴動」有直接關係。本席認為，PW1應該清楚在他的記事冊內記下他第一眼見到被告的位置。本席考慮PW1記事冊的內容及他在法庭上的解釋，認為PW1的相關說法並不可靠，當時被告不一定曾經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。

聚集人群有否投擲汽油彈之類的行為

16.PW1及PW2應是乘坐同一輛警車到達案發現場，下車後見到人群聚集，但他們描述聚集人群的行為並不相同。PW1表示聚集人群向警方投擲燃燒的汽油彈及磚塊等，但PW2表示聚集人群沒有做出任何特別行為。本席認為，如果聚集人群曾經投擲燃燒的汽油彈，PW2沒有理由看不到，亦沒有理由忘記。

17.辯方不爭議當時發生非法集結，本席亦接納PW1及PW2所說，他們到達現場後，見到大量人群聚集，大多穿上黑色衫，路面亦有路障，但本席不能肯定，聚集人群曾經有投擲汽油彈之類的行為。

PW2向被告查問下的說法可否呈堂

18.高等法院法官張慧玲在香港特別行政區 訴 吳子駿，HCMA 516/2015案指出：—

「33. 當一名被告聲稱他並無作出有關招認，法庭在處理該被告人的『招認』是否自願時應採納的法律原則是法庭祇須處理招認的自願性，而不應同時處理被告人是否確曾作出招認或招認內容是否真確。」

19.被告爭議他在PW2查問下的說法可否呈堂，本席以交替程序處理有關爭議。

20.PW1及PW2都表示，他們把被告帶往較安全的位置進行調查，當時由PW2負責向被告查問，期間被告表示在場出現的原因是「支援手足」，而背囊內的白色T恤是用作逃走時改變外形。PW2承認，當時沒有向被告施行警誡。

21.PW2同意他當時已有合理懷疑被告干犯罪行，但沒有施行警誡，因為當時沒有合適及安全情況拿出記事冊書寫，而他當時身穿防暴裝備，亦沒有可能拿出記事冊，加上在現場仍有很多警員正在追捕，不能排除有其他暴力事件發生。

22.本席認為，警員向被捕人施行警誡，提醒一名被捕人有緘默權，其實沒有必要立時以書面方式記錄。既然PW2可以藉口頭方式向被告查問，他同樣可以藉口頭方式施行警誡，然後在適合及安全的環境之下，再作書面補錄。本席認為，縱使PW2當時穿上了防暴裝備，不方便拿出記事冊書寫，他可以及應該施行口頭警誡。本席並不認同PW2解釋他沒有向被告施行警誡的原因。

23.就本案而言，PW2同意他當時已有合理理由，懷疑被告干犯了罪行。事實上，按照PW1及PW2所見，當時有大量穿上黑色衫的人聚集，而根據被告的上身衣著的顏色及印上的字體，與及他被截停的時間和位置，本席同意當時警方的確已有合理理由，懷疑被告干犯罪行，因此PW2沒有施行警誡，違反了保安司發出之《查問疑犯及錄取口供的規則及指示》（下稱「有關規則及指示」）中的規則二，即：—

「當警務人員有證據及合理懷疑任何人干犯罪行，他應先向該人施行警誡或安排他人向其施行警誡，才可查問或進一步查問該罪行有關之事宜。」

24.控方引用案例（HKSAR v Hung Kong Nam and another, CACC 346/2006），指出就算警方沒有施行警誡，被告向警方作出的供詞不一定不可呈堂。辯方則陳述，指稱的招認不是在警誡下作出，不單止違反了有關規則及指示，更從未在任何階段將現場的口頭招認向被告指出，並不公平。

25.本席認為，有關規則及指示屬於程序指引，法庭最終及最重要的考慮，是被告的「招認」是否自願或在公平的情況下作出。雖然一般而言，以不公平為理由將一名被告人自願作出的供詞剔除是罕見的，但保持緘默權在普通法已是一根深蒂固的法律原則，一名被告人不單有權選擇回答問題與否，更有權不提供資料令他入罪（見Secretary for Justice v Lam Tat Ming & Anor (2000)  3 HKCFAR 168）。至於一名執法人員作出初步調查時，是否已有合理懷疑，要按個別案情而定。

26.就本案而言，PW2並非接報到場而需要了解情況，他查問被告之前，已經目睹人群聚集的情況，亦得知PW1截停被告的時間和位置，並必然可以見到被告衣著的顏色及印上的字體。本席認為，當時PW2肯定已有證據及合理懷疑被告干犯罪行，所以他應該施行警誡。正如前述，本席並不認同PW2解釋他沒有向被告施行警誡的原因。

27.本席認為控方依賴PW2在沒有此情況下獲得的「招認」，對被告而言是不公平，因此運用酌情權，將其剔除為證據。

被告曾否參與暴動或非法集結

28.非法集結罪行的元素包括3人或多於3人（原初集結者）集結在一起，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或作出帶有威嚇性、侮辱性或挑撥性的行為（訂明的行為），意圖導致（主觀層面）任何人合理地害怕他們會破壞社會安寧，或害怕他們會藉以上的行為激使其他人破壞社會安寧；或相當可能導致（客觀層面）任何人合理地害怕他們會破壞社會安寧，或害怕他們會藉以上的行為激使其他人破壞社會安寧。

29.暴動罪行的元素包括在關鍵時間存在一個非法集結，參與非法集結的人破壞社會安寧，從而令該非法集結成為暴動；及該暴動仍然進行期間，被告人作出了參與該暴動的作為，及意圖參與該暴動。

30.按照PW1及PW2所見，當時有大量穿上黑色衫的人聚集，而且地面亦有障礙物，令到警方要結成陣勢前進，他們在此方面的說法合理，作證清晰明確、合乎邏輯、而辯方亦沒有提出質疑。本席接納當時有多人參與非法集結，但不肯定當時有人投擲汽油彈或磚塊之類破壞社會安寧的行為，因此不肯定當時發生了暴動。

31.辯方不爭議被告當時被PW1截停，因此本案的主要關鍵在於被告是否聚集人群其中一人。正如前述，本席認為被告不一定曾經站在聚集人群前排位置。

32.不爭的事實是在案發前的一段日子，香港各區不時出現遊行示威、並最終演變為暴力事件。眾所周知，這些遊行及暴力事件被傳媒廣泛報導，而大部份的報導更是即時性的。任何身處香港的人，除非對在香港發生的事件不聞不問，否則必然會得知案發當天屯門有遊行示威的活動。本席認為，案發當日是國慶日，當時是敏感的日子，被告必然知道案發地點有機會有人群聚集，如果他無意參與遊行示威，他沒有必要選擇以類似示威者的打扮在案發現場出現或停留，免卻被誤會及拘捕的風險。

33.PW1及PW2指出了被告的外觀，包括面上戴上藍色外科口罩，手臂戴上黑色手袖，而PW2更說被告身穿長褲。不過根據承認事實 [證物P-1] 及當日警員在警署內向被告所拍攝的照片 [證物P- 3]，被告所穿的應是一條淺色短褲；根據警員在警署內向有關證物所拍攝的照片 [證物P-4]，與本案有關的證物包括白色衫、電話及SIM卡、口罩，沒有手袖。控方沒有任何證供顯示被告曾經換褲，因此本席相信，PW2記錯了被告身穿長褲；控方沒有任何證供，解釋為何沒有向手袖拍照，因此本席相信，被告案發時可能沒有戴上黑色手袖。基於上述理由，本席對PW1及PW2指出了被告的外觀有所保留，因此亦不能肯定被告面上戴上外科口罩及手臂戴上黑色手袖。

34.本席接納，被告當日身穿的黑色上衣與一般示威者類同，並且帶有（不是戴上）可以隱藏身分的外科口罩（當時新冠病毒疫情還未爆發），背囊備有足以改變外觀的白色短袖T恤，並在警方開始驅散屯隆街及屯順街交界示威者短時間之內被截停，而被截停的位置十分接近屯隆街及屯順街交界。

35.不過，本席認為就算當日在屯隆街及屯順街交界發生暴動或非法集結，被告被截停的地點（即屯門鄉事會路及屯隆街交界），始終不是暴動或非法集結的範圍，警方驅散示威者時，屯門鄉事會路及屯隆街交界應有途人及街坊行經。綜合本案所有證供的累積效應，本席認為被告可能是一名示威者，亦可能是一名無辜的途人，本席不能肯定被告曾身處聚集人群之中或參與任何暴動或非法集結。

裁決

36.基於前述，本席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