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黃月娥

HCMA 548/2012

香港特別行政區

高等法院原訟法庭

刑事上訴司法管轄權

定罪上訴

案件編號：裁判法院上訴案件2012年第548號

(原觀塘裁判法院刑事案件編號2012年第2680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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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案書

1.上訴人被控一項盜竊罪，她於觀塘裁判法院應訊，不承認控罪。經審訊後，暫委裁判官（下稱裁判官）裁定她罪名成立。她不服定罪裁決，提出上訴。

控方案情

2.這是一宗店鋪盜竊案件。控方指稱，上訴人從貨架先後取了兩個燈膽、一個文具袋、一包衣架、兩條浴巾、和兩條毛巾，放進她帶來的環保袋中，沒有付錢，便離開了。

3.支持指控的證據，主要來自一名店鋪保安員（下稱控方第一證人）。他作證時說，他見上訴人的行為可疑，於是一直跟著她，目睹她將涉案物品放進她帶來的環保袋中。在上訴人離開商店，走了一段距離之後，他截停了她，對她說她沒有為袋中的物品付款。上訴人回應說：「係呀，對唔住，我一時貪心，唔好意思呀，而家俾錢喇。」。報警後警員到場，將上訴人拘捕。

辯方案情

4.在原審時，上訴人行使了權利出庭作證。她說：她由2002年開始，精神健康出了問題，曾經看精神科醫生，獲發藥物。不過，她已停止服藥一段時間。到了案發前大約半年，在2011年9 月，她的精神健康症狀再次出現，不過，她沒有求醫。

5.在案發日，因為在家中吸塵時發出的聲響影響家人，家人不滿，她便出了外。

6.在逛街時，見到涉案商店減價，便進內走走。她將打算購買的東西，放進環保袋中。突然，她感覺十分頭痛，和「好嘈」，好像有許多人對她說話，令她很恐慌，想儘快離開，擺脫他們。可是，他們跟著她，並對她說，「唔好喺度，快啲走，快啲走。」。她十分驚慌，不知道發生什麽事，只管走，不知道自己走了到那𥚃。

7.當她被控方第一證人截停,得知事情後,她對控方第一證人說：「對唔住，我俾番錢。」她否認曾說：「我一時貪心。」。

上訴人的精神健康狀況

8.在原審時，共有3份精神科醫生的報告呈了堂。

9.辯方證物D2和D3，是公立醫院醫生為上訴人撰寫的報告。

10.根據辯方證物D2，2004年10月5日，上訴人到東區醫院求診，投訴有幻聽[1]，和有被迫害的感覺[2]。她感到恐懼[3]，睡眠也不好[4]。她也不快樂[5]和易怒[6]，亦有模糊的自殺念頭[7]。當時的診斷為：妄想性精神分裂症[8]。她獲配方藥物，留院至2004年10月13 日。

11.根據辯方證物D3,上訴人在出院後，一直有定期覆診，直至2009年12月15日，沒有依時返回診所後，便一直沒有再覆診。2012年6月5日，她再次求診，投訴在過往兩個月有幻聽，令她驚慌和焦慮，而且也有半年感覺被跟踪和監視。她的睡眠和食慾也不好。她因這些情況懊惱，曾以拖鞋打自己、也曾將頭部撞上牆，不過並沒有自殺的念頭。診斷依然是：妄想性精神分裂症。醫生為上訴人處方了藥物。

12.辯方證物D3,是一位私家醫生林楚明醫生撰寫的報告。這位醫生，除了呈交報告外，還在原審時出庭作證。

13.林醫生指出，以他了解，在2009年2月，因情況理想，醫生容許上訴人不再服藥。到了12月，更因情況穏定，上訴人不用再定時覆診，只要在有需要時求診便可以。

14.到了2012年，上訴人的情況轉差，變得易怒，常與家人吵架。她也感覺被跟踪和監視，也有幻聽的問題。

15.5月12日，她和家人吵架，心情煩亂，以拖鞋拍打手部，令手部瘀傷，更曾以頭撞向牆壁。

16.5月13日，即案發日，在購物時，感覺被跟隨，也聽到聲音叫她快走，在這情況下離開了商店。

17.5月16日，上訴人到林醫生的診所求診。林醫生的診斷為，上訴人患有妄想性精神分裂症，而她很有可能是在2011年9月時病情復發的。林醫生也認為，上訴人在案發時受這疾病影響，才那樣離開了商店。

承認事實

18.控辯雙方承認的事實，包括下列事情：

(1)  控罪所列的物品，共值236元1角；

(2)  當上訴人被拘捕，和被警誡後她低頭不作聲；

(3)  上訴人身上有現金5,740元。

裁判官的裁斷

19.裁判官信納控方第一證人是可信和可靠的證人，信納他所述的是真相，並裁定上訴人曾對控方第一證人說，她「一時貪心」。

20.另一方面，他認為上訴人的版本沒有說服力，並推定她有犯罪意圖，因而裁定上訴人罪名成立。

上訴理由

21.在上訴時，上訴人由余超卓大律師代表，他提出了以下的上訴理由：

(1)  裁判官未有仔細分析及詳盡考慮控方第一證人的證詞，錯誤地信納他是誠實可靠的證人；

(2)  裁判官未有仔細及詳盡考慮3份精神科醫生的報告，犯了錯誤；

(3)  裁判官未有仔細及詳盡考慮上訴人在案發時的精神狀況，錯誤地推定她有犯罪意圖。

討論

第一上訴理由

22.余大律師提出了以下事項，力陳不應信納控方第一證人為誠實可信的證人，而裁判官就這些事項的考慮不足，評估有誤。

(1)  裁判官相當看重控方第一證人所述，上訴人曾對他表示，自己一時貪心。控方第一證人在主問時，初時沒有提及這一句，到了後期，在主控官再三追問後，才說出上訴人曾有這樣對他說。

此外，根據到場的警員（控方第二證人）的證詞，當他到場後，控方第一證人並沒有告訴他，上訴人曾對他說，自己一時貪心。

余大律師的陳詞是，裁判官不應信納控方第一證人這方面的證詞。

裁判官在裁斷陳述書中這樣交待他的評估分析：

「。。。　。。。辯方質疑PW1說被告曾講「一時貪心」，因為沒有說給PW2聽，但PW1多次重申，被告的確有如此說過，說「貪心」，並不是他向被告提出的。本庭認為PW1如向PW2說漏了這四個字，並不等於被告沒有向他說過，但無論如何，PW1回答問題時率直，沒有誇大，證言沒有無或然性或不可能性。基本的事實辯方也沒有爭議，PW1與被告素不相識，與被告無怨無仇，沒有動機說謊誣告被告人，本庭確信他可靠和說的是真相。」

余大律師指出，控方第一證人並沒有如裁判官所述，多次重申，在主問時只說了兩次,而且初時沒有說。他也批評，裁判官的評估，流於先入為主，分析也欠周詳。裁判官說，控方第一證人沒有說謊誣告上訴人的動機，這說法也忽略了控方第一證人身為保安人員的身份，並非獨立第三者。

(2)  當主控官向控方第一證人展示證物環保袋時，證人斷言那個並非是上訴人在商店中持有的袋，並明確說出，那個袋比證物的那個大很多。

余大律師的陳詞是：控方第一證人這樣弄錯了，反映他可能將不同事件的情節混亂了。

(3)  控方第一證人堅稱，在警員到場前，上訴人沒有哭。控方第二證人則說，在他到達時，上訴人已在哭。控方第一證人在被盤問時，說自己「睇唔到」。上訴人在警員到達前是否有哭,余大律師的陳詞是：控方第一證人的證詞，不止和控方第二證人的不符，本身也前後矛盾。

23.在香港特別行政區訴陳維揚HCMA191/2000一案中，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張慧玲精要地點出裁判上訴應如何處理，她說:

「9. 裁判上訴是以『重審』方式，依據在原審裁判官席前的證供證據(另若上訴庭批准新加證據亦列入依據之列)進行:參看案例周紹斌（譯音）訴香港特別行政區。就案情事實，上訴庭須顧及原審裁判官有耳聞目睹證人作證此優勢，上訴庭不能依據書面謄本認定證人是否可信可靠:案例Raymond Chen v HKSAR FACC l/2010。就某證人是否可信可靠，純在原審裁判官決定的範疇內。但若原審裁判官所作的事實裁斷不合情理、不合邏輯、有固有不可能性存在;或原審裁判官在處理證供時，就重要事項作出錯誤引述、或有遺漏、或不曾作考慮分析，定罪是會不安穩的。」

24.本席同意，控方第一證人就辨認環保袋那證物時出錯，是一項必須慎重考慮的事情。因為，商店保安員要處理的事故，理應不少，他對證物的辨認出錯，原因是否可能如余大律師所說，是將不同的案件的情節混亂了，而控方第一證人是否因為這緣故，誤說上訴人曾告訴他，自己一時貪心，都是必須慎重考慮的。

25.在原審時，余大律師也是代表上訴人的。他在原審時也詳盡地向裁判官作出了上述陳詞。本席沒有理由懷疑，裁判官在評估時沒有顧及余大律師的陳詞。

26.裁判官就誠信評估的裁斷，以本案的證據來說，是他有權作出的，本席看不出，案中有足夠的理由，應干預這個裁斷。

27.根據控方第一證人，上訴人說自己「一時貪心」，這是具招認作用的陳述。一個事實裁斷者，必須肯定具招認作用的陳述是真的，才可以採納該證據為考慮依歸。

28.裁判官沒有進一步說明，他是否裁定上訴人這具招認作用的陳述，是否是真的，也沒說清楚，他在裁定上訴人罪名成立時，是否有倚賴這證據。

29.觀乎裁斷陳述書的整體內容，上文下理，本席難以否定，裁判官在作出定罪裁定時，是有倚賴這證據的。

30.裁定是由一位素有經驗的裁判官作出的，他曾就這具招認作用的證據是否是真的這議題作出考慮和定奪，是合理可期的。可是，畢竟他沒有明確指出，他有這樣做，斷定他一定有這樣做，基礎不算穏固。

31.即使上訴人確曾說自己一時貪心，這是否事實，顧及上訴人的精神健康病況，和她所述她當時的處境狀況，必須細加考慮，才可裁定。

32.裁判官沒有在這方面作出裁斷，在本案的情況，本席難以越俎代庖，為這議題定奪。

第二和第三上訴理由

33.這兩個上訴理由，都和上訴人的精神健康狀況有關，可以一併考慮。

34.在本案中，沒有爭議的是：從2004年至2009年12月，上訴人患有妄想性精神分裂症，政府醫生也有記錄，上訴人會跟隨聲音的指令行事[9]。

35.林楚明醫生的證詞是，在案發那段日子，上訴人舊病復發了，病情算是嚴重的，她在案發時受這疾病影響。

36.余大律師批評，裁判官沒有充份顧及各位醫生的報告，也沒有充份考慮上訴人當時是否受這精神科疾病所影響。上訴人的病情有久遠歷史，並非事後才推說有病的。

37.裁判官在裁斷陳述書中有這樣的交待：

「被告的版本上面已經說過，不過本庭留意到被告清楚記得整件事情的前後細節，雖然醫生說她有精神分裂症，但他們案發一刻並不在現場，醫生證明被告能答辯，當然有精神分裂並不等於獲准犯盜竊罪。

正如高等法院在上訴案件Suen Kong-shan，HCMA 649/2009的判詞第十五段說：「裁判官正確指出，醫生案發時並不是與被告一起，醫生只是兩個半月之後才檢查被告，所以不能說被告事發當時的狀況。」

再者，被告不只是心不在焉地隨便拿一件東西，而是知情下挑選的，被告把挪取的貨物匿藏在環保袋內，不拿在手，不放在購物籃子內，不放在手推車內，明顯蓄意隱瞞被發覺。店舖只有一個出口，是經過付款櫃面的，被告不會不知道要付款。再者，她並不是因為幻聽而亡命衝出店鋪，就算有幻聽，想離開店舖，她只要把貨品拿出來放在櫃面，甚至放在地上才離開，但她只是拿著隱藏的贓物而離去。被告的版本沒有說服力，並沒有使本庭感到任何合理疑點，沒有削弱控方的案情，本庭推定被告肯定有犯罪意圖。

正如高等法院在上訴案件Chan Kwong-fai, HCMA 6/2007內說:「上訴人在警誡下指自己食了藥、飲了酒，不知自己在做什麼，而他在作供時則指飲酒和藥物令他有少許頭暈，他撞到貨架後順手將朱古力放在褲袋，到離開超市，經朋友提醒，才發覺未付款。無論上訴人提出無意識行為，或無犯罪意圖，甚至只是心不在焉，忘記付款，基礎證據均源自他本人，裁判官以隱藏贓物推論刻意盜竊是正確的，上訴駁回。」

38.余大律師指出，控方並沒有提供任何證據，以推翻林醫生的專業觀察和意見。裁判官沒有充份考慮案發時的幻聽情況，是否對上訴人產生影響而導致案件的發生。他也批評，裁判官的考慮和分析，忽略了上訴人的精神健康問題，而以一名正常人的行為作考慮依歸，裁斷難免偏頗。

39.裁判官指出，有精神分裂並不等於獲准犯盜竊罪。就這點，本席沒有異議，入罪與否，視乎證據。

40.裁判官也指出，醫生在案發時並非在場，不能說上訴人當時的狀況。這觀察也是正確的，在考慮案件時必須顧及這情況。但是，這並不表示，在任何情況，醫生的意見，重要程度都是有限的。

41.在本案，上訴人有幻聽的問題，並非是在案發時、甚至之後才發現的，她之前已有這問題，雖然有一段時間病情受了控制，不過，林醫生的判斷是，上訴人在案發前的6個月，病情已告復發，這判斷是沒有被推翻、或質疑的。

42.案中也沒有證據，上訴人的行為，和一個受幻聽指使的人的，是否有二致；也沒有證據，她是否有能力做出裁判官所認為的合理行為。

43.裁判官認為，上訴人的版本沒有說服力。顧及他對各名證人有耳聞目睹的優勢，處理上訴的法庭，一般是不會輕言干預裁判官這方面的事實裁斷的。

44.以本案的整體證據來說，本席認為，裁判官拒絕信納上訴人的版本，理據未夠穏固。期望一個受幻聽影響、不勝要她離開的幻聽壓力的人，在離開商店時付款、或將貨品放下，是合理的嗎？除非有充份證據，包括醫學證據支持，否則本席不認為這是合理可期的。因此，上訴人沒有這樣做，不致顯示她所說的並不存在可能是真的空間。

45.余大律師也指出，案中沒有證據證明，商店提供了購物籃或手推車，裁判官的觀察沒有證據支持。反之，上訴人取了的貨品，裝滿了她的環保袋，這並不支持她在蓄意隠瞞這看法。

46.上訴人可以對事實作出算得上是詳盡的交待，以一個有她這樣的精神健康狀況的人，是否可以這樣做，令人細味，裁判官的想法也可以理解。不過，案中沒有專家意見，協助法庭在這方面加以評估。單從常理來看，難以否定，上訴人可以記得在幻聽產生前曾做過的事、和被控方第一證人截停後發生的事的可能性。

總結

47.本席認為，裁判官否定上訴人的說法，理據欠穏。此外，他依賴上訴人曾對控方第一證人說她一時貪心這證據，但沒有裁定這招認是否真的。

48.總的來說，本席同意，定罪裁決並不穏妥，因此裁定上訴得直，定罪裁決撤銷，刑罰擱置，罰款退回上訴人。

答辯人：由律政司檢控官嚴浩正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。

上訴人：由談美鈴律師事務所轉聘余超卓大律師代表。